天还没亮,山门上便贴出了告示。
秦王妃许氏,佛前失贞,着游街一日,以正风化。
我只穿着那件肚兜,赤着脚,被推出了山门。
雪下了一夜。
石阶结了冰,我每走一步,脚底便被粘掉一层皮。
燕回走在前面,手里牵着拴在我腕上的麻绳。
从前下雪的清晨,他总会先下山,把石阶上的雪扫净,再回来扶我。
他说我后腰有伤,最禁不起摔。
如今他走得很快。
麻绳一次次绷紧,将我拖得踉跄。
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到了山脚,看热闹的人已经挤满了官道。
“快看,就是在佛前**裳的那个!”
雪团、烂菜叶和碎瓦片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一块碎瓦正中头顶的戒疤。
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眼前顿时红了一片。
我跪倒在雪地上。
麻绳骤然一紧。
燕回把我拽起来,像拽一头不肯向前的牲口。
人群里挤出一个妇人。
她怀中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我认得他们。
去年冬天,那孩子高热不退,是我拿出自己的月例换了药,守在炉边熬了整整一夜。
妇人曾跪在佛前,说要给我供一辈子长生牌位。
孩子也认出了我,伸着手朝我喊。
“姨姨。”
妇人一巴掌打回他的手。
她扯下孩子颈间的平安符。
那是我亲手写的。
她将平安符撕得粉碎,扔在我身上。
“脏东西,别折了我儿子的寿!”
孩子在她怀里哭得声嘶力竭。
我想冲他笑一下。
可脸已经冻僵了,怎么也笑不出来。
秦王的衣冠冢在城北。
墓碑上刻着“秦王
赵衍之墓”。
我被按着跪在碑前。
膝下的积雪很快化成了一摊血水。
墓旁停着一顶暖轿,帘子垂得严严实实。
轿帘掀开一角。
赵衍坐在里面,膝上盖着狐裘。
明珠靠在他肩头,怀中捧着手炉。
满城百姓对着这座空坟替秦王喊冤。
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口中的英魂不远的秦王,此刻就坐在他们身后,看着他的王妃被剥尽衣衫、跪在雪里。
我隔着风雪望向
赵衍。
“那四十日,陛下真在北境吗?”
他没有回答。
明珠替他答了。
“陛下那四十日,在我的别院养伤呀。”
她声音轻软,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姐姐没算过么?”
“孩子已经三个月了。”
我替他求平安的那些夜里,他睡在明珠枕边。
我守着长明灯不敢合眼时,他的手正覆在另一个女人的小腹上。
啃马骨,喝雪水,九死一生。
原来都只是说给我一个人听的。
赵衍皱了皱眉。
可他到底一个字也没有辩。
“先帝要削藩,秦王不死,朕便坐不上那把椅子。”
“明日皇后册宝,你殉节,正好同一日。”
他放下轿帘。
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来,听不出半分波澜。
“等你醒了,便住进坤宁宫后面的佛堂。”
“替皇儿守灯。”
“守一辈子。”
我看着碑上
赵衍的名字。
三年前,我以为他死在了北境。
为他哭过,怨过,也守过。
如今他活生生坐在我身后,我却连最后一点恨意都生不出来了。
我对着那块墓碑,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王爷,走好。”
轿帘猛地被掀开。
赵衍死死盯着我,脸色比积雪还白。
我没有抬头。
三年前死在北境的秦王,今日我终于亲手埋了。
天黑后,我被押回寺里。
太医来替我处理冻伤。
他剪开粘在脚底的布料,看着那一片模糊的血肉,忍不住叹了口气。
临走前,他留下一包麻沸散。
“疼得狠了,便捻一小撮化在水中。”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叮嘱。
“切记不可多服。”
“多了,人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看着那包药。
“一整包呢?”
太医只当我疼糊涂了,摇着头走了。
房门合上。
我坐在灯下,从枕边取出那只白瓷瓶。
瓶中装着燕回给我的假死药。
我拔开瓶塞。
药汁落进炭盆,火光轻轻晃了一下。
我捧起窗台上的一把雪。
雪在掌心慢慢化开。
我拆开药包,把整包麻沸散倒进雪水里。
随后,将化开的药汁一点点灌进白瓷瓶。
空药纸被我折好,压进灯盏里的断发下面。
白瓷瓶重新放回枕边。
看起来与先前没有任何不同。
门外没有脚步声。
我抱着那盏熄灭的灯,在榻上躺下。
闭上眼,我竟发现这世间,不再有一人可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