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寺里,天已经黑透了。
禅房窗下摆着一张棋桌。
那是燕回进寺头一年,砍了后山一棵老松,亲手刨出来的。
桌沿刻满细细的道子。
我每赢一局,他便替我刻一道。
三年过去,刻痕绕满桌沿,再也落不下一刀。
九百多个日夜,他从未赢过我。
每一局,都只输半子。
我问过他,是不是故意让我。
他替我收起棋子,说不是,是娘娘棋好。
我守着
赵衍的死讯哭到天亮时,他便把棋下得格外慢。
一局棋,常常能陪我熬过整夜。
赵衍的指腹一道一道摸过那些刻痕。
摸到最后一道,他停住了。
“九百多局,一局都没赢过?”
燕回垂首。
“属下棋艺不精。”
赵衍笑了一声。
“棋艺不精,便能九百多次,次次恰好只输半子?”
他看着燕回,眼底没有半点笑意。
“朕倒觉得,你是对她有情。”
燕回脸色微变,立刻跪下。
“属下不敢。”
“不敢?”
赵衍的手指敲过桌沿。
“她替你挨四十杖,你受了。”
“她要跟你去江南,路引也是你办的。”
“如今这桌上,还有九百多局你让给她的棋。”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到我脸上。
“你要朕怎么信,你们之间没有私情?”
燕回伏下身去。
“属下奉命接近王妃,从未忘记自己的身份。”
赵衍掀袍,在棋桌旁坐下。
“好。”
“朕给你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他命人将门窗全部打开。
山风裹着雪粒灌进来,烛火伏下去,又挣扎着立起来。
“你赢一局,她脱一件。”
“你若还敢让她一子,朕便当你二人情真意切。”
赵衍盯着燕回,一字一顿。
“三日后,你陪她一起殉节。”
满屋的人都静了。
燕回跪了很久。
他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又一点一点松开。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属下遵旨。”
他撩袍坐下,执起白子。
第一手仍落在天元。
三年里,他每一局都是这样开的。
可这一回,他不能再让我。
我的黑子刚连成一片,便被他从中截断。
不到半炷香,满盘已尽是白子。
燕回的指尖在最后一枚棋子上停了一瞬。
赵衍看着他。
他终于落下白子。
“娘娘,输了。”
嬷嬷扯下我的袈裟,扔在地上。
第二局,是僧袍。
系带擦过后腰的杖伤,刚结的痂被生生撕开,血一点点洇出来。
燕回落子的手顿了一下。
赵衍冷冷开口。
“怎么,舍不得了?”
燕回没有抬头。
下一枚白子径直切断了我的退路。
“属下不敢。”
第三局,是外衫。
我冻得牙关发颤。
黑子从指间滑落,一路滚到燕回脚边。
他俯身捡起,放回我掌心。
从前我手凉,他总会先把棋子焐热,才肯递给我。
这一次,他的指尖没有碰到我分毫。
赵衍将这一幕看在眼中,神色愈发阴沉。
“看清楚了吗?”
他望着我。
“你替他挨四十杖,他便用你的一件件衣裳,换自己一条命。”
我没有回答。
只看着燕回。
“三年里,你为何从未赢过我?”
燕回沉默片刻。
赵衍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棋桌。
燕回终于开口。
“娘娘初到寺中,夜夜难眠。”
“属下发现,娘娘赢了棋,便肯安心守灯。”
“所以属下有意相让。”
“只是为了完成陛下交代的差事,除此之外,别无私情。”
我点头。
**局还没有开始,我放下手中的棋。
抬起手,自己解开了里衣的系带。
燕回拈着白子的手停在半空。
衣裳从肩头滑落,堆进脚边的袈裟里。
身上只剩一件肚兜。
头顶九个戒疤冻得发紫,雪粒落在**的肩头,久久化不开。
我取出手边最后一颗黑子,放回棋罐。
盖子落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别下了。”
燕回抬眼看我。
我没有再看他。
“燕护卫的清白,我替他认。”
赵衍霍地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掩盖不住的恨。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替他解围?”
燕回指间的白子轻轻一颤。
他将棋子放回棋罐,起身退到门边。
经过我身侧时,他没有停。
赵衍盯着他的背影,又转头看我。
“他这样对你,你还舍不得让他为难?”
“你到底图什么?”
我抬眼看向
赵衍。
“陛下想看的,不是已经看见了吗?”
他脸色骤沉。
他解下身上的大氅,一步跨到我面前。
大氅扬起,眼看就要落到我肩上。
却停在了半空。
我没有躲,也没有伸手去接。
他攥着大氅看了我许久,忽然转身,将它扔进炭盆。
火苗轰然腾起。
“你在他的棋里,看了三年的情。”
“朕倒要看看,满京城的人能从你身上看出什么。”
他抬手指向门外。
“明日就穿这一身,下山游街。”
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我轻声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