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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人生最荒谬的错位,莫过于在最无能为力的年纪,遇见了最想守护的人;而在拥有了保护一切的渴望时,却发现自己已两手空空,甚至连尊严都成了奢侈品。

那个关于馒头的故事,我原本以为只是一粒早已风干的陈年旧谷,烂在了1993年的冬天里。

我没想到,这颗种子在黑暗中蛰伏了整整二十年,在我人生崩塌成废墟的时刻,它竟破土而出,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替我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那个曾指着我鼻子骂了三年的姑娘,那个我弄丢了半辈子的苏清,如今坐在那扇单向玻璃后面。

她没用权势羞辱我,也没用怜悯施舍我,她只是用三个问题,轻轻挑开了我心头结痂二十年的伤疤,然后告诉我:陈铮,你欠我的那顿饭,该还了。

一九九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狠。

那年的县一中,教室里还没有暖气,取暖全靠角落里那个并不怎么旺的煤炉子。

窗户缝隙里塞满了旧报纸,却依然挡不**北风尖锐的哨音。

我叫陈铮,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

那时候的我,是老师眼里的刺头,是同学眼里的混世魔王。

我穿着那时最流行的牛仔喇叭裤,留着仅仅能通过教导主任检查极限长度的头发,整日里书包空空,唯一的重量来自那两本早已翻烂的金庸武侠。

而苏清,就坐在我前面。

她是那种你看一眼就会觉得心里发紧的女生。

她太瘦了,手腕细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

她的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苟,她是班里的第一名,是老师捧在手心里的尖子生,也是全校出了名的贫困户。

那是一个周二的中午,大雪封门。

同学们大多拿着铝饭盒去食堂打饭了,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我和苏清。

我正趴在桌子上装睡,其实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

我眯着眼,看见苏清小心翼翼地从书包深处掏出一个布包。

那布包洗得发白,还打着补丁。

她层层揭开,里面躺着两个馒头。

不是食堂里那种暄软热乎的白面馒头,而是自家蒸的掺了杂粮的死面馒头。

因为天冷,那馒头表皮干裂,泛着一种陈旧的灰**。

她没有菜,甚至没有咸菜,就那么拿出一个搪瓷缸子,倒了点暖瓶里的热水,准备就着白开水啃那两个冷馒头。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我想起早读时听见她肚子发出的鸣叫,想起她写字时冻得通红的手指。

我想帮她,可十七岁的少年,根本不懂得什么叫温柔,只懂得用最笨拙最恶劣的方式去表达关注。

我也许是脑子抽了,也许是被那股莫名其妙的邪火冲昏了头。

我猛地站起来,我大步走到她桌前,在她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抢过了那两个馒头。

“陈铮!

你干什么!”

苏清的声音也是冷的,带着一丝颤抖。

“饿了,没饭吃,借俩馒头垫垫。”

我吊儿郎当得像个无赖,说完还不忘当着她的面,张大嘴狠狠咬了一口。

那个馒头真硬啊,硬得硌牙,咽下去的时候喇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