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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二日,母亲的忌日,我抱着一束白菊回到旧屋。
门没有锁。
院子里堆着两只红色喜字纸箱,一个戴白手套的工人正拿卷尺量窗台,问我:“嫂子,这面墙也拆吗?林荞说想做整面照片墙。”
我认得他,是弟弟
宋阳请来的装修工。
“谁让你们动工的?”
工人愣了愣,朝堂屋努嘴。
堂屋里,我爸宋国安坐在藤椅上,
宋阳蹲在地上铺户型图,我的丈夫
许呈站在母亲留下的老木桌前,拿铅笔圈出一块地方。
“这里放婴儿床正好,朝南,冬天晒得到太阳。”
他说得自然,像在安排我们自己的家。
那张桌上没有花,原本该摆白菊的位置,放着一本烫金婚礼相册。我抱花站在门口,像连这束花也来得很多余。
我站在门口,半晌没发出声音。
还是
许呈先看见我。
“知微,你怎么没提前说?路上灰大,快进来。”
他伸手接花,我避开了。
“谁准你们动这栋房子的?”
宋阳抬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很快又笑:“姐,反正空着也是空着。林荞家要婚前把房收拾好,我们就先量一量。”
“空着?”我看向靠墙那一排盖着白布的布料架,“我上周还在这里修了三件旗袍。”
父亲咳了一声:“你那个小修小补,在哪儿不能做?你弟弟二十八了,好不容易谈成婚事,你做姐姐的,别一上来就扫兴。”
我没和他争,走到院角。
那里空了一块。
母亲的蝴蝶牌缝纫机不见了。
那台机器的踏板掉了一小块漆,母亲生前总用黑胶布缠着。我学踩线时,脚够不着地,她就在踏板下垫两块砖。
“机器呢?”
许呈放下铅笔:“太占地方,我叫旧货站的人拉走了。”
“谁让你卖的?”
“一台老机器,放着也生锈。”他语气仍旧温和,“卖了三百,正好抵今天的量房费。知微,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我看着他,忽然想不起,过去十年里,我究竟有多少次被这句“旧的不去”劝服。
母亲留下的碗柜占地方,换成父亲喜欢的博古架;我的修复台挡光,搬进没有窗的储物间;我接了外地订单,他说父亲离不得人,让我推掉。
现在,轮到母亲的缝纫机。
宋阳过来拉我:“姐,你别为三百块生气。等我结完婚,给你买台电动的,比这个好用。”
“我不要新的。”
我把白菊重新摆回桌子正中,合上那本婚礼相册。
“这栋房子不借,不送,也不给你们做婚房。今天量的尺寸,到此为止。”
父亲拍了桌子:“宋知微!房本写你的名,你就真当这个家没别人了?”
我回头看他。
“房本为什么写我的名,您忘了吗?”
母亲的遗嘱锁在楼下铁盒里,****。她病重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自小软和的性子,所以坚持把这套小院子单独留给我。
父亲的手停在桌面上。
许呈走过来,压低声音:“爸身体不好,别在忌日惹他。房子的事,我们回家说。”
“你卖机器以前,怎么没想过跟我回家说?”
他的眉心轻轻蹙起。
那是他不耐烦前的习惯。过去只要看见这个表情,我就会先把声音放软。
这一次,我把白菊枝上沾到的一片喜字纸屑摘下来,放进他掌心。
“
许呈,下午五点以前,让工人把东西搬走。”
我转身离开。
身后,父亲气得直喘,
宋阳追了两步,又被
许呈叫住。
“让她去。”他说,“她最孝顺,**忌日过了,气也就消了。”
我握着门把,手心冰凉。
原来我的孝顺,在他们眼里从来不是情分,是到了第二天就会自动复原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