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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萧景澄的呼吸渐渐稳了下来。

沈令仪仍守着他的腕脉,不敢松手。孩子额上的汗擦过几回,碎发湿湿地贴在鬓边,方才抽搐时攥紧的手指,总算慢慢放开。

冯进带人进来时,脚步压得很轻,手上却多了一只白瓷罐。

“殿下,在乳母房中找到了这个。”

罐里还剩半罐梨膏,外头没有尚药局的封签。乳母一见,原本撑着身子的胳膊忽然软了,膝盖在地上蹭出半步。

萧承朔还没问,她便急着哭道:“奴婢没有害小殿下!这是昨日送来的,说是给小殿下润喉用。奴婢以为是杜院判吩咐……”

“老夫何时吩咐过!”

杜院判脸色骤变,几步走到近前。今夜的药本就未能及时奏效,如今又从乳母口中冒出这样一句,若不问清,他便连这罐东西也说不明白了。

“谁送的?当时怎么说的?你一字一句说清楚!”

乳母被他喝得一抖,哭声顿时断了:“是个小宫女,穿着尚药局的衣裳,说小殿下夜里咳,送些梨膏来。奴婢想着,太医知道小殿下的病,自然……”

“自然便是老夫叫送的?”杜院判气得胸口起伏,“药罐连封签都没有,你为何不来问一句?”

她答不上来。那时只觉得是寻常润喉的东西,孩子又咳得睡不好,喂上一小勺,总该无妨。如今药罐摆在这里,连她自己都不明白,当时怎么就肯接了。

萧承朔俯视着她:“那宫女叫什么?”

“奴婢……不认得。”

“此前见过没有?”

乳母伏得更低,额头贴着地面,再不敢出声。

萧承朔许久没有说话。榻上的景澄方才还喘不过气,而日日照料他的人,竟连喂到嘴边的东西是谁送来都不知道。

他胸口的怒意越压越重,开口时声音反倒低了:“将她带到外间。何时送来,谁在旁边,喂过几次,分开问清。”

乳母慌忙膝行两步:“殿下,奴婢伺候小殿下多年,绝没有害他的心……”

“伺候多年,便更该知道不能疏忽。”

冯进不敢再让她哭闹,示意人扶起带走。她被架到门边,还回头往病榻上望,想求小殿下替自己说句话,瞧见孩子闭着的眼睛,又吓得垂下头去。

杜院判亲自核过梨膏,与残药、常服方一并对照,额上也沁出了汗。

“温元饮中确有炮附子,梨膏里又用了川贝。两样不宜同用,偏偏今晚都进了口。”他将药方放下,语气已不似先前笃定,“只是发病究竟由何而起,还须将用量、先后和其余入口之物都核过。”

萧承朔转向沈令仪:“青梅呢?”

她正替孩子擦汗,闻言将布巾交给宫人:“请将剩下的取来,与民妇带来的同批青梅一并查验。”

小食盒很快送到。她打开察看,没有擅自取食,又请杜院判核对留存物,才道:“眼下看不出明显异常,但不能只凭外观气味便断定无事。**、存放和经手的人,仍须查清。”

说完,她停了一瞬,问出一直压在心里的话:“殿下,惟安可还好?民妇能不能先见他一面?”

萧承朔没有立即答。

她若一口咬定是梨膏害人、青梅绝无问题,他反而不会轻信。可她明知道继续查验,孩子便可能还要被留下,却没有替自己省去这一项。

“带顾惟安过来。”

沈令仪低声谢过,起身时才发现腿已坐麻。她扶了一**沿,等那阵麻意过去,目光便再没离开殿门。

没过多久,两名内侍领着顾惟安进来了。

孩子头发有些乱,青色衣袍的袖口沾了一**药渍,走路紧紧挨着领路的内侍。进门后,他先找到了母亲,脚下不由快了一步,又被身旁的人轻声提醒,才记起要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声音又轻又哑。沈令仪听得心疼,险些就要过去将他抱起来,却见他还拘谨地站着,不敢随意动。

萧承朔也留意到了。孩子不过五岁,衣袍穿在身上还显得宽大,低头时,露出的后颈细细的一截。

“到近前来。”他将语气放缓些,“问你几句话,记得什么便说什么。”

顾惟安挪了两步,忍不住唤:“母亲。”

“母亲在这里。”沈令仪应得很快,“先听殿下问。”

听见她的声音,孩子才肯站稳。萧承朔问起青梅,他便说是自己取的,小殿下嫌嘴里苦,想吃两颗。他问过乳母,得了准许才拿。

“是***做的?”

“是。”顾惟安答完,忽然抿住嘴。他已经被问过好几次,每回说到母亲,旁人便接着问许多话。如今母亲也来了,他又怕是自己说错了什么,将她也叫来受罚。

萧承朔见他迟迟不肯再说,问:“还有什么?”

孩子摇头,眼圈却红了。沈令仪再忍不住,走到他身旁,轻轻握住他的肩:“没有说错。是母亲做的,你照实说便好。”

顾惟安悄悄往她身边靠近些,声音这才清楚了。

食盒带进宫后放在伴读休息的地方;他何时去取,谁在旁边,能记得的便慢慢说,想不起来的,便摇头。沈令仪没有替他补,也没有催。

问到皇长孙发病时,孩子缩了缩手:“我在捡药碗。小殿下碰倒了,我怕他踩着。”

萧承朔的视线落到那片药渍上:“他倒下时,你也在旁边?”

“在。我扶不住,就出去叫人了。”

说到这里,顾惟安又往病榻上瞧了一眼。他一直记着小殿下倒下去的样子,回来后看见那么多人围着,便更不敢靠近。

“小殿下吃青梅前,还吃过什么?”冯进问。

“乳母喂过甜膏。”孩子想了一会儿,“拿小勺喂的。他说还是苦,才要青梅。”

“什么样的罐子?”

“白的。”

冯进没有立即将找到的药罐递给他,只将形状又问了几句,照原话记下。杜院判在旁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却没有再抢着追问。

直到冯进暂且收笔,沈令仪才蹲下身,托起儿子的手。

“碰着碎瓷没有?”

顾惟安摇头。她将两只手翻过来仔细检查,又摸了摸湿硬的袖口,确认没有伤,堵了一夜的那口气才稍稍松开。

“吓着了是不是?”

孩子原本还忍得住,听见这一句,眼泪忽然掉下来。他慌忙用另一只袖子去擦,像怕哭出声会再挨问。

沈令仪胸口一疼,将他的手拦住,用自己的帕子替他擦干:“不擦这里,袖子脏了。”

“母亲,我叫人了。”他小声说,“我没有不管小殿下。”

“母亲知道。”

她将他拉近些,轻抚后背,等他喘匀了才站起来。孩子仍抓着她的衣角,她也没有叫他放开。

“殿下,若还有要问的,民妇会陪他回话。”她声音比先前紧了些,“只是他今夜受了惊,能否先让他在民妇身边歇一会儿?”

萧承朔应了。

他原先只将这孩子看作青梅的经手人,此刻听见那句“没有不管小殿下”,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孩子显然不知道众人在查什么,只怕旁人怪他没能扶住病倒的同伴。

“今夜暂不问了。你先随母亲歇着。”

顾惟安不敢立刻答应,直到沈令仪轻轻碰了碰他的手,他才低声谢恩。

榻上恰在此时传来一声含糊的唤声。

“水……”

萧承朔立刻转身。沈令仪也牵着惟安回到床边,先查看萧景澄的神志与吞咽情形,才让人备水,慢慢照料。

孩子勉强睁开眼,认出父亲,眉头便皱了起来:“父亲……”

“孤在。”萧承朔俯下身,声音不觉放轻,“哪里还难受?”

萧景澄没有答,眼珠缓缓转动,见到沈令仪身旁的顾惟安,才像想起什么:“青梅……是我想吃的。”

顾惟安攥着母亲衣角的手顿时一紧。

“别罚他。”

萧承朔喉间发涩,替孩子拢好被子:“没有罚。他好好的,你先歇着。”

景澄自己难受成这样,醒来却还记着另一个孩子。他不知该宽慰儿子的懂事,还是该难受,竟让两个这样小的孩子,都先惦记着会不会受罚。

萧景澄听了,才不再费力说话。顾惟安靠近半步,小声道:“我母亲来了,她在给你看病。”

孩子的手从被中动了动,碰到他的袖口,便轻轻抓住。顾惟安愣了一下,没有往回抽,只求助似的望向母亲。

沈令仪摸了摸他的头,让他先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

“陪他一会儿,累了便告诉母亲。”

顾惟安点头,这才敢将衣袖留在那里。

沈令仪重新诊过脉,与杜院判低声核对,确认暂未再见急变。她心里稍安,却也清楚,眼下离真正脱险还早。

“民妇想留到天亮,再看后续有无反复。”

“好。”

萧承朔吩咐冯进替她备干净衣物,也给惟安拿一身来,另在近处安置歇息的地方。说话间,他又往榻边望了一眼。

顾惟安坐得很规矩,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却怕扯动衣袖,不敢挪。沈令仪俯身同他说了句什么,孩子终于肯靠住她的手臂。她一面让儿子倚着,一面仍留意景澄的呼吸。

方才那么急,她还能将要查的、不能断言的逐一说清;直到自己的孩子来了,那些心疼与后怕才藏不住。萧承朔收回目光,对她的戒备终于淡了几分。

冯进上前听命,他将声音压低。

“先查送梨膏的人。昨日谁当值,谁放她进来,都要问。别只凭一句穿着尚药局的衣裳,便认了身份。”

“是。”

“再核温元饮的方子,哪些人看过,哪些人知道景澄一直在服。”

萧承朔将那只白瓷罐推到案边,手背的筋微微绷起。两样不宜同用的东西,偏偏被送到同一个孩子嘴边,他不能不疑心。

可眼下还不能只凭这一点,就认定有人存心谋害。

“究竟是疏忽,还是有人明知故送,拿证据来回话。”

冯进领命退下。走到门边时,他听见太子又添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冷。

“也别让人赶在查清之前,把责任全推到一个五岁的孩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