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而生还是向光而行？

，热气钉在空气里。
，整条走廊都是甜的。。他路过窗口往里看了一眼，课桌密密麻麻，后墙黑板上写着“欢迎新同学”，粉笔字歪歪扭扭。
，跟在班主任后面拐了一个弯，到了高一（七）班门口。
，四十出头，短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进来吧。”。。
，前排几个人抬了抬头又低下去，后排有几个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有人撑着下巴看窗外，什么反应都没有。

程书阳站在讲台边上笑了一下。右边有个酒窝，不深，但看得清。

“大家好，我叫程书阳，阳光的阳。以后多多关照。”

掌声稀稀落落。

底下有人在压着声说话：“长挺好看。他笑起来挺可爱的。哪个学校转来的？”

方老师抬手压了一下。“程书阳，你坐那边。”她朝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指了一下，“江祁旁边。”

程书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最后一排靠窗坐着一个人，刚才一直看着窗外，听到自己的名字才转过来。眉骨高，眼窝有点深，瞳色偏黑。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转着一支笔。

笔在指间翻了一圈没拿稳，掉下来，他左手接住了。

程书阳走过去。

过道有点窄，书包侧袋蹭到一个女生的桌角。“不好意思。”他偏了一下肩。

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没事”，又低下去了。

走到最后一排，拉开椅子。椅腿在瓷砖地上拖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吱。

他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然后转头，对旁边的人笑了一下。

“你转笔好厉害啊。”

江祁看了他一眼。“嗯。”

他把笔搁在桌面上，手指没有再碰。

程书阳把英语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开。他侧过身，往江祁那边靠了一点：“我叫程书阳。”

“江祁。”

“我知道，刚老师说了。”

江祁没有再说话。他转回去，看向黑板，右手搭在桌沿上，手指搁在那支笔旁边，没有拿起来。

程书阳也转回去了，翻开英语课本第一页。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语文课刚开始。***的人在念课文，声音隔着一排排课桌传过来，有点远。

程书阳低头看课本，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有桂花树，金色的小花挤在枝头，被风偶尔掀动一下。他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

低头翻书页的时候，左手袖子蹭到了桌角。校服的布料被桌角的铁边钩了一下，袖口被推上去一小截。

小臂内侧露出来——一道疤，颜色不新了，边缘的皮肤比周围白一些，微微凸起。

江祁的笔停住了。

目光往下偏了一点，落在那道疤上。然后他抬起眼，看了程书阳的脸。

程书阳还没有注意到。他正在低头翻页，另一只手的指尖在书页边沿滑动，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数页码。

过了两三秒，他感觉到袖口的布料不对了，低头看了一眼，迅速把袖子拉下来。动作很快，像条件反射。

拉下袖子之后，他把左手放到桌面底下，压在膝盖上。然后抬头，对江祁笑了一下。

“小时候烫的，不疼了。”

江祁看了他两秒。“嗯。”

他把视线转回去了。但他手指旁边那支笔没有拿起来，就让它搁在那里。

课间铃响。

季临从后排探过脑袋，个子不矮，姿势像从什么地方拧过来的：“哎，你叫程书阳是吧？你原来哪个学校的？”

程书阳转过去：“省城三中的。”

“省城三中？那你考得挺好的吧，怎么转到我们这儿来了？”

程书阳的笑容没有断，但顿了一下，很短。“我爸工作调动，就转过来了。”

“那挺突然的。”季临说，“不过我们学校也不差，你待久了就知道了。”

“嗯，我觉得挺好的。桂花好闻。”

季临愣了一下：“桂花？”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哦，那个。每年都开，我都闻腻了。”

“我还没闻腻。”

季临笑了：“你挺有意思的。”

程书阳也笑了，右边那个酒窝又出来了。

江祁坐在旁边翻了一页书，没有参与这场对话。但他侧了一下身，往季临那边偏了偏，手指碰到了桌面上那支笔，又缩回去了。

午饭的时候，程书阳端着餐盘在食堂转了一圈。人很多，窗口排着队，油炸的味道和米饭的热气混在一起。

角落那张桌子只有一个人坐。他端着餐盘走过去：“你一个人啊？”

江祁抬头。程书阳站在桌子对面，餐盘端在手里，没有放下。

“你坐吧。”

程书阳坐下，把餐盘放好，掰开一次性筷子。“你每天都一个人吃饭吗？”

“不一定。”

“那今天不是了。”程书阳夹了一筷子米饭送进嘴里，嚼了两下，“食堂的土豆烧肉比我原来学校好吃。”

江祁没说话，低头吃自己的。

程书阳也没有再说。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食堂的声音在周围涨起来又落下去。

程书阳吃了一半，把筷子搁下了。

江祁的筷子停了一下，把自己盘子里的半块土豆夹起来放进程书阳的餐盘边。“我不吃土豆。”

程书阳看了那半块土豆一会儿。“我也不太吃。”

“那你为什么说土豆烧肉好吃。”

“我说的是烧肉。”

江祁没有接话，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搁下来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下午第一节课前，程书阳从卫生间回来，看到自己的桌角多了一杯水。

纸杯装的，温的，杯壁外面有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江祁还没回来。他坐下来，没有碰那杯水，但视线落在上面停了几秒。

季临从旁边路过：“谁给你倒的？”

“不知道。”

“可能是苏念，”季临朝前排努了努嘴，“她人挺好的。”

程书阳顺着看过去。前排靠墙坐着一个女生，齐刘海，低着头翻书，像是没听到他们在说话。她没有转过来。

晚自习结束。

走廊里人潮往外涌，椅子推进桌底的声音和拉链拉上的声音混在一起。

程书阳收拾得慢，等他站起来的时候教室已经空了一大半。

他背好书包往外走，走过走廊拐角的时候，看到前面有一个人走得也不快。个子高，肩线收得窄，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程书阳走上去：“江祁。”

前面的人偏了一下头。“你还没走。”

“我也刚走。”程书阳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你住校吗？”

“住。”

“我也是。你哪个宿舍？”

“三号楼405。”

“我406。”程书阳说，“隔壁。”

江祁没有接话。两人走到宿舍楼下。路灯把影子拉向不同的方向。

江祁走前面的楼梯，程书阳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江祁没有回头，已经上了半层拐角，身影在楼梯间转角的地方被折了一下，然后看不到了。

程书阳回到406。关上门，靠了一小会儿门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

校服袖口在手腕处收得很紧，他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露出那道疤。没有用手碰它。看了一会儿，把袖子拉下来，走到窗边，往405的方向看了一眼。

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到。

他转身坐回床上。书包放在床尾的时候，拉链头蹭到了床栏，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伸出手把拉链拉好，动作很轻。

那一晚，他都没有把左手从被子里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