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见过十四天后的我？”
，目光落回沈知微脸上。
“见过。”
“在哪里？”
“这里。”
“我当时在做什么？”
“烧**。”
，像是早知道他会问。她没有继续解释，伸手碰了碰墙上的空调面板。屏幕显示十七度，出风口却没有风。

“温度还会升。”她说，“先处理雨。”

周野没再追问。

外面的红雨已经密起来，打在玻璃上不是清脆的雨声，而是一种细密的沙沙声，像有无数指甲在刮窗。停车场的水泥地很快被染成暗褐色。路灯照下去，积水表面漂着一层极薄的油光。

上一世，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被高空尘埃污染的雨。

有人站在街边拍视频，有人伸手去接，还有人拿塑料盆装了一盆回家。最早出现异常的是皮肤发热，接着怕光、耳鸣。等到他们开始长时间盯着同一个地方，已经晚了。

周野把一卷透明胶带扔给沈知微。

“封洗手间地漏和门缝。只做你够得着的地方，别碰我办公室。”

沈知微接住胶带：“你一直这么欢迎室友？”

“我一般不和死人合住。”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惨白的手：“巧了，我也不喜欢。”

两人分开行动。

周野先去一楼关闭新风百叶，再将宿舍区与仓库之间的防火门全部落锁。园区封闭不是拧几个开关那么简单。旧楼的窗框变形，西侧排水口直通室外，二号装卸口的卷帘门底下还能塞进两根手指。

他从维修间拖出防水布和沙袋，把最明显的漏点压住。剩下的只能等天亮以后处理。

手机信号还在，工作群已经炸了。

有人发来一段高架上的视频，几十辆车堵在匝道，车灯全亮着，却没有一辆往前走。镜头里，一个淋透的男人站在车顶，仰着头一动不动。

评论还在猜是行为艺术。

主管马海连续打了三个电话。

周野接通，没开免提。

“你还在园区？”马海那边风声很大，“开北门！老蔡和小秦回去了，外面雨邪门得很，让他们先进去躲躲。”

“他们淋雨没有？”

“下雨天能不淋雨？你问的什么废话。”

“让他们停在门外雨棚，不准进值班楼。我去开外层通道。”

马海提高声音：“周野，你就一个临时值班的，真把园区当你的了？”

“现在进去，谁出问题谁负责？”

“我负责！”

“录音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先把人放进去，别拿这点破权限跟我较劲。”马海压低声音，“明早清退，园区里剩下的东西你一件都带不走。”

电话挂了。

周野把录音和高架视频各存了两份。上一世，他就是听了这句“我负责”，把老蔡和小秦直接带进宿舍。一个小时后，小秦在楼梯间发作，咬伤两个人。

责任没有找到马海。

只找到了开门的周野。

北门监控里，一辆白色面包车歪停在雨棚下。保安老蔡从驾驶位下来，衣服湿了大半，正用力拍门。副驾驶的小秦缩着身子，额头抵在车窗上，看不清脸。

周野打开外层通道，隔着内门把两件旧防护服和一部对讲机推了出去。

“衣服脱在车边，冲洗以后换上。小秦先别动。”

老蔡抓起对讲机：“他就是晕车！你赶紧开门，外面冷死了。”

“他从几点开始不说话？”

“你管——”

“几点？”

老蔡回头看了一眼车里，语气迟疑：“十来分钟前。刚才还骂高架上那帮人不会开车。”

周野看向腕表。

二十三点四十一。

上一世小秦第一次扑人，是零点十七分。

时间提前了，但症状顺序未必全变。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知微换了一件园区的灰色工装，湿急救服被装进双层垃圾袋。她站到监控屏前，只看了小秦一眼。

“让那位保安离车远一点。”

“理由。”

“病人颈后皮肤充血，手指正在重复敲击车门。不是昏迷，是感觉输入过载。他听见的声音比我们多。”

监控没有声音，她却说得很确定。

周野拿起对讲机：“老蔡，退到黄线外。”

“你们到底搞什么？”

“看看小秦右手。”

老蔡转头。

车窗内，小秦的食指正在一下、一下敲着玻璃。

老蔡终于后退。

就在他跨过黄线时，小秦突然抬起头，一头撞在车窗上。整辆车跟着晃了一下。他没有开门，只隔着玻璃盯住老蔡，嘴角慢慢往两边扯。

对讲机里只剩老蔡急促的喘气声。

“周、周野，他这是怎么了？”

“先别靠近。”

“可他还活着！”

“所以才让你别靠近。”

小秦又撞了一次。车窗裂开一条细纹。

周野锁死内门，让老蔡进入旁边的独立工具间隔离。工具间有小窗、有水，没有通向宿舍的风道。老蔡隔着门骂了几句，最终还是照做。

沈知微一直看着屏幕。

“零点零六分。”她忽然说。

“什么？”

“他第一次完全失去控制的时间。”

“你只看一眼就知道？”

“十四天里，我见过四十七个。”沈知微指向小秦颈侧，“眼底充血，手指重复动作，开始主动寻找声音。进入这一步以后，最快十九分钟，最慢三十二分钟。”

“所以零点零六只是估计。”

“前后两分钟。急诊里的时间从来不是算命。”

她扶住桌沿时袖口向上滑了一截。工装下面，她的手腕正在缓慢变黑，像墨水沿着血管往上爬。

周野看了一眼：“这也是你见过四十七个以后总结的？”

“这是我自己的钟。”

她把袖口重新拉好，没有解释这座钟归零以后会发生什么。

距离零点零六分还有二十三分钟。

周野没有等。

他把北门内外两道闸门分开控制，让老蔡留在工具间，又启动面包车旁的货台升降板。升降板抬起后，车门被挡住大半，即使小秦撞破玻璃，也只能留在车与墙之间的缓冲区。

“你知道他会变成什么？”周野问。

“第一阶段只会追逐声音，力量增长不明显。不要和他对视太久。”

“十四天后呢？”

“会学会说话。”

她说这句话时，七号房里那串倒计时正无声跳动。

周野想起自己死前，门外那个用沈知微声音叫他开门的东西。

沈知微确实见过未来。

至少，她知道的未来和他死去的那个世界有一部分重合。

零点零五分，小秦开始用额头连续撞击车窗。

零点零六分，车窗碎了。

他从破口探出上半身，第一反应不是扑向最近的老蔡，而是猛地转头，看向监控摄像头。

隔着屏幕，他准确对上周野的目光。

下一秒，值班室的监控同时黑了三块。

沈知微抓住桌沿，身体晃了一下。

“你也开始了？”周野问。

“温度。”

墙上的温度计显示十九度。

周野扶住她手臂。隔着工装，他摸不到正常人的体温。沈知微肩膀绷紧，本能地想甩开，最终没有动。

“冷库还能用吗？”

“一号库有一条支路，但撑不了多久。”

“带我过去。”

“你先告诉我，十四天后的园区为什么会死人。”

“我只知道死亡顺序，不知道原因。”

“第一个是谁？”

沈知微抬眼看他。

“我。”

她语气平静，手腕上的黑色却已经越过袖口。

周野带她进入一号冷库，把温度调到设备能够承受的最低值。压缩机发出沉重的轰鸣，像一头许久没有进食的老兽重新醒来。

他随即断掉办公区照明和其余冷库线路，只保留一号库、门禁与监控。备用机组的负载降到三成以下，油表对应的续航从九小时拉到了二十八小时。代价是值班楼大半区域彻底陷入黑暗。

十分钟后，沈知微手腕上的黑色停止蔓延。

周野回到办公室，在断网前最后几分钟登录市内医疗系统的公开公告页。他没有权限查询病历，只能查到医院发布的人员讣告。

搜索框里输入“沈知微”。

页面转了很久。

跳出来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白大褂，眉眼与一号冷库里的人完全相同。

公告发布时间：八月十四日。

三天前。

讣告只有两行：仁康医院急诊科医师沈知微，因突发疾病抢救无效，于八月十四日凌晨离世。

周野把页面保存下来。

就在这时，北门备用摄像头恢复了。

画面里，红雨已经停了。

一个穿深绿色急救服的女人站在门外，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她抬头看向摄像头，露出和沈知微一模一样的脸。

她抬起右手，敲了三下门。

监控扬声器里传出声音。

“周野。”

“别信里面那个。”

“她三天前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