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天是被一股霉味呛醒的。
那股味道钻进鼻腔,混着泥土的潮气和草药煎煮后的焦苦,让他下意识皱紧了眉头。作为法医,他太熟悉这种死亡现场特有的复合气味了。可眼前的一幕,跟他经手过的任何一具**都对不上号。
头顶是一根根**的房梁,被岁月熏得漆黑油亮。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一层薄得可怜的稻草,每一根都在硌他的脊梁骨。土墙上裂着蛛网般的缝隙,透进来的光斑驳而暗淡,照着屋里唯一值钱的东西,一口掉了漆的旧木箱。
这不是他的解剖室。更不是他那个四十平米、堆满卷宗的出租屋。
“
景天?
景天你醒了?”
一张脸凑到他眼前。中年妇人,面色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深陷下去,唯独一双眼里的焦急是鲜活的、滚烫的。她伸出手来摸他的额头,那双手指节粗大,布满裂口和老茧,像一张被揉烂了的树皮。
“娘?”这个字脱口而出,
苏景天愣住了。他认得这张脸,又完全不认得。他的母亲在二十年前就去世了,死于一场车祸,他那时才七岁。可眼前这张脸,跟他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轮廓,竟诡异地重合。
妇人却因为这一个字红了眼眶,一把将他搂进怀里:“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昏了三天了,娘还以为……”
三天?
苏
景天被搂得差点喘不过气,脑海中却轰然涌入一**陌生的记忆,像是有人强行往一个已经塞满的硬盘里拷贝数据。那些画面走马灯似的掠过——一个叫
苏景天的少年,住在这个叫“苏家村”的地方,父亲叫苏远志,母亲叫苏当归,还有个妹妹叫苏忍冬。三天前,少年去后山采药,摔下了山崖,后脑勺磕在石头上……
所以他这是,穿越了?
苏
景天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水……”
“水、水,忍冬,快给你哥倒水!”苏当归慌忙松开他,朝门外喊。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门框后探出半个脑袋。那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乱蓬蓬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小脸脏兮兮的,唯独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是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她双手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浑浊的水,小心翼翼地挪到炕边。
“哥,你喝水。”声音怯生生的,带着压不住的哭腔。
苏
景天接过碗,指尖触到妹妹的手指,冰凉冰凉的,毫无温度。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水,再看了看面前这个瘦得颧骨微凸的小姑娘,喉结动了动。这水的味道是土腥的,碗沿还有一道裂纹,可他喝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口都像在吞咽一个事实:他确实不在原来的世界了。
“老头子呢?”苏当归回头问了一句。
“在堂屋。”苏忍冬小声回答,“从昨晚就没合眼。”
话音未落,一阵沉闷的咳嗽声从外面传来,紧接着是拐杖拄地时发出的“笃、笃”声,一下一下,慢慢靠近。门帘被掀开,一个白发老者走了进来。他身形佝偻,左腿明显不便,整个人撑在一根磨得光滑的枣木拐杖上,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深得能夹住一根手指。可他的一双眼格外清亮,看人时带着一种旧书先生式的审视。
“醒了?”老者——
苏景天的爷爷苏厚朴——在炕沿坐下,伸手搭上他的手腕。那三根手指按在脉门上的力道,沉稳得不像一个瘸腿老人。
“脉象虚浮,气血两亏,还得养。”苏厚朴收回手,从怀里摸出一本泛黄的手抄册子,放在
苏景天枕边,“你太爷爷留下的东西,这几天我翻了翻,里头有些土方子,你从小身子弱,回头看看,兴许有用。”
苏
景天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册子,封面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四个字,墨迹已经洇得模糊,依稀是“镇魂杂录”。他正要伸手去拿,脑海中突然“叮”的一声,一个半透明的面板毫无征兆地浮现在眼前。
面板是淡蓝色的,像是某种老式电子设备的屏幕,但字体却异常清晰,一笔一划都透着古意。
魂魄面板已激活
姓名:
苏景天魄力:无
魂力值:0
魂宠契约:无
灵宠契约:无
符咒图谱:未解锁
鬼物图鉴:未解锁
检测到宿主三魂不稳、七魄蒙尘。请尽快获取魂力,完成第一魄·尸狗境觉醒。
苏
景天瞳孔一缩。面板上的字他每一个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构成了一种完全超越他认知体系的信息。三魂七魄?尸狗境?这都什么跟什么?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面板没有消失。他试着在心里默念“关闭”,面板依然纹丝不动。
“怎么了?头疼?”苏当归见他神色有异,急忙凑过来。
“没事。”
苏景天摇头,将目光从面板上挪开。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但现实显然没打算给他这个时间。
“砰!砰!砰!”
三声粗暴的砸门声从外面传来,连带着一整片篱笆被推倒的哗啦声响。苏忍冬吓得一个激灵,本能地往母亲身后缩去。苏当归的脸色瞬间白了,她看了苏厚朴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
“苏远志!死哪儿去了?商老爷的租子,今天再不交,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门帘被“哗啦”一声掀开,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堵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家丁打扮的帮手。那汉子满脸横肉,腰间别着一根铁尺,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
苏景天身上,嘴角一撇。
“哟,这不是那摔死的半大小子吗?命挺硬啊。既然没死,那欠的租子就该算算了。连本带利,三石六斗。今天是最后期限。”
苏
景天的目光从面板上移开,落在来人的脸上。他翻了翻原主留下的记忆,很快从里面扒出一个名字:商陆的狗腿子,周麻子。商陆是苏家村方圆几十里最大的**,苏家种的五亩薄田,名义上是租的,实际上是商陆用假地契讹去的祖田。三石六斗,对于苏家这种一年到头连糠都吃不饱的人家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周爷,”苏远志从堂屋方向一瘸一拐地挪出来,满脸堆笑,嘴角的伤疤还没好全,那是半个月前被打的,“您再宽限几天,等我把后山那片药田收了……”
“宽限?”周麻子嗤笑一声,“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商老爷说了,今天要么交粮,要么,就拿你家那丫头抵债。”
他的目光落在苏忍冬身上。小姑娘吓得浑身一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苏
景天看着这一幕。他躺在炕上,身体虚得像一团烂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可他的脑子是清醒的——作为一个在现代社会处理过无数凶案现场的人,他太清楚这种人的套路了。周麻子今天来,压根就没打算收到粮。他要的是人。
“三石六斗是吧。”
苏景天开口了。声音嘶哑,却出奇地平稳。
周麻子一愣,看向他:“怎么,你能拿出来?”
“现在拿不出来。”
苏景天撑着胳膊从炕上坐起来,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伤处,疼得他额头冒冷汗,但他硬是坐直了身子,目光直直地看着周麻子,“给我七天。七天之后,三石六斗,一粒不少,送到商府。”
周麻子眯起眼打量他,像是在看一个说胡话的傻子:“你拿什么还?”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苏景天说,“周爷应该也听说过,后山那片坟地,最近不干净。我若是能替商老爷把这件事平了,莫说三石六斗,十石他也愿意出。”
周麻子的脸色变了变。后山坟地闹鬼的事,在苏家村不是秘密。这半个月来,村里已经有三头牲口死在了后山,死状诡异,脖子上两个血洞,一滴血都没流出来。商陆虽然不信鬼神,但手下的佃户不敢去后山耕作,**田地荒着,损失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会抓鬼?”周麻子一脸不信。
苏
景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屋顶的横梁:“那只蹲在梁上的,你看见了么?”
周麻子抬头。横梁上什么都没有。可就在他抬头的一瞬间,一阵阴风从堂屋方向吹来,桌上的粗陶碗“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八瓣,苏忍冬吓得“哇”地哭了出来。周麻子脸色一变再变,最后狠狠一甩袖子。
“七天!七天之后拿不出粮,别怪商老爷不客气!走!”
三个人来得快,去得也快。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苏忍冬压抑的抽泣声。苏当归一把搂住女儿,浑身在发抖。苏远志靠着门框慢慢滑坐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吭。
苏
景天闭上眼睛。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刚才那一番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可他脑海中的面板,此刻跳动着一行新的文字:
检测到宿主附近存在游魂一只。坐标:村东破庙。
是否解锁符咒图谱?解锁需求:一魄境·尸狗境觉醒。
当前魂力值:0。距离一魄境觉醒所需魂力:10。
他睁开眼,看着堂屋里沉默而绝望的一家人。母亲搂着妹妹在哭,父亲抱着头缩在门框边,爷爷拄着拐杖站在炕前,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忧虑。那本《镇魂杂录》就搁在他枕边,触手可及。
七天。三石六斗粮。一只游魂。
苏
景天深吸一口气,撑着炕沿下了地。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苏厚朴一把扶住。老人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他。
“爷爷,”
苏景天站稳了,低声说,“教我画符。”
苏厚朴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
苏景天以为他会拒绝。然后老人松开拐杖,从怀里摸出一截朱砂条和一张黄纸,干枯的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道弧线。
“你太爷爷说,画符先画心。心不正,符不灵。”
苏
景天接过朱砂条,指尖微微发颤。他面前那个半透明的面板再次亮起,一行新的文字缓缓浮现:
符咒图谱已解锁。当前可绘制符咒:金字捉鬼符。
魂力值:0。
提示:第一只鬼,就在破庙等你。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的后山坟地方向,隐隐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呜咽,被晚风裹着,送进苏家破败的院子里。
苏
景天捏紧了手中的朱砂条。穿越第一天,他丢了法医的铁饭碗,捡了个抓鬼的烂摊子。家里还有一窝嘴等着喂,外面有一群狼等着咬。
可至少,他还有个面板。还有七天。
他还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