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贡的丝绸上,**出绣了一条五爪金龙。
岳母把认罪书铺在我面前,让我这个上门女婿替沈家**。
“入赘十年,白吃白喝,你也该还债了。”
我抖着手按下红印,满堂人都松了口气。
没人看见,我指腹蹭过那匹龙缎时,眼前闪过的画面。
深夜油灯下,一只手正在绣龙爪,那只手的小指缺了半截。
整个沈家,只有一个人缺半截小指。
……
官兵的马蹄声刚出巷口,沈家大院还铺着一地锦缎。
我蹲下去收拾,岳母的巴掌先到了。
耳边嗡的一声,我侧摔在青砖上,嘴里泛起铁锈味。
“养你这条废狗十年!连个秀才都考不上,端茶倒水都嫌你碍眼!”
她弯下腰,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
“现在沈家大难临头,你不死谁死?”
我低着头用袖口擦嘴角,没敢吭声。
后背忽然挨了一脚。
是马房的阿福,去年冬天他娘病重,是我当了玉佩给他凑的药钱。
“主母问话,你装什么哑巴!”
又一脚踹在腿弯,厨房的周婆子跟着啐了一口。
“吃软饭的,总算派上用场了。”
大厅里没人拦。
沈玉站在柱子边,眼眶通红,手腕被岳母的陪房攥着,挣了两下没挣开。
“娘,
阿衡什么都没做,龙纹不是他绣的……”
“我当然清楚不是他绣的!”岳母回头瞪她,“官府要一个人头,你想让你弟弟去?还是让我去?”
沈玉嘴唇发抖,再说不出话。
这话狠,倒也实在。
贡缎逾制,按律主事者斩,阖族流放,沈家织造文书上挂名的是岳母。
推一个赘婿出去,说是赘婿私改绣样,沈家顶多落个失察之罪。
换我坐在她的位置,未必不这么选。
岳母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铺在我面前的地上。
认罪书,字迹工整,连我的生辰籍贯都写得明明白白。
“签。”
“岳母,我……”
“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她抓住我的右手,把拇指按进印泥,“拿你一条贱命换沈家满门,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红印落下去,阿福甚至笑出了声。
我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像筛糠。
没人看得见我的脸。
方才收拾锦缎时,我的指腹擦过那条金龙的鳞片。
金线顺着皮肉往里钻,眼前晃过一盏油灯,一扇半掩的窗。
还有一只捏着绣针的手,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从十岁起,我碰过的每一根丝,都会把它的来路摊给我看。
谁缫的茧,谁上的机,谁落的针,一清二楚。
这件事,我连
沈玉都没说过。
沈家上下缺半截小指的,只有岳母的亲弟弟,舅老爷周延。
三天前,他还拎着两坛酒上门,说要替姐姐分忧。
三年前,我从库房一匹账外的私缎上,就见过他这只手。
可那时我拿不出证据,一个赘婿空口告舅老爷,只会被打出门去。
我也看清了那张认罪书。
墨色沉黑,纸面平整,半点没有新墨洇开的潮气。
官兵来抄检,不过是半个时辰前的事。
这张纸,最晚也是昨夜写好的。
岳母早就晓得今天会出事,是谁给她递的风,答案不难猜。
衙役进门拿人,铁链哗啦一声套上我的脖颈。
被拖着经过
沈玉身边时,她扑上来攥住我的袖子。
“
阿衡,我去求人,你等我……”
我反手握了一下她冰凉的手指,凑近她耳边。
“这几日,别让舅舅进库房。”
她愣在原地。
门槛外,周延背着手站在石狮子旁,看见我被押出来,叹了口气。
他眼底压着一点笑,没藏住。
案子定了,有人顶罪,他该放心伸手了。
我低头跟着衙役往外走,指尖还残留着金线的凉意。
那匹龙缎此刻就在府衙证物房里,明日过堂,按律认罪者须当堂验物画供。
到时候,我会再摸一次那条龙。